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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惠中的衣服與他的「道」

劉湘吟

鄭惠中的衣服，形式簡單，一律單色，以棉麻為材質，寬鬆舒適，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品牌或商標……這不是在做生意或經營事業，而是一種生命哲學、生活方式。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鄭惠中老師，不過看他所設計、製造出來的衣服已經好幾年了︰一位同事，幾年前的某日，換下平常常見的T恤、牛仔褲，換上形式更簡單、一派寬鬆舒適的布衣，從此，數年不變，不曾見他再穿別式樣的衣服。
這樣的布衣，想必你也曾經見過，許多文化界、藝術界的工作者也喜歡穿這樣簡單、寬鬆、自在的衣服。在整個社會愈來愈朝商品、消費拜物教發展的路程中，在變化愈來愈多、速度愈來愈快、物質世界不斷推陳出新的時代裡，這樣的一式布衣，很顯得一種特立獨行，在紛亂濁世中，甚至有點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總覺得，敢穿上這身衣服上街的，必定是一種有相當自信的人——他們清楚自己的選擇，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並沒有設計什麼

鄭惠中也是一式的布衣褲，笑笑的，大大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覺得是個性活潑的人。
他為來客沏上普洱茶。位於中和的工作室簡樸雅致，處處透著禪意——鄭惠中的所思所想，似乎也離俗世有一段距離。這次來訪，主題原本是「服飾美學」，沒想到，收穫的卻遠遠超乎單一設定主題的豐富與開闊。
問他怎麼稱呼自己所設計、製造的衣服？手染布衣？「都可以。名稱無所謂。」那又該怎麼稱呼他的工作？「一般人會說『服裝設計師』，設計就意示以我為中心，我去設計什麼；我的工作不是如此。回到原點，我的工作其實也是一種服務業，可以說我是『服裝工作者』，我並沒有設計什麼，只是讓每一個穿我的衣服的人，如實地呈現他自己。」
鄭惠中的衣服，形式簡單，一律單色，以棉麻為材質，寬鬆舒適，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品牌或商標。他的衣服沒有廣告，沒有行銷，也沒有特定店面、銷售管道，來買的人都是朋友、老主顧，一個個口耳相傳。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或經營事業，已經是一種生命哲學、生活方式。二十年來，鄭惠中的衣服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仍然沒有店面沒有行銷沒有廣告，來買他衣服的人數量變化也不大，一直很平穩，鄭惠中挺滿意現狀，他並不追求銷量增加，「生活所需的夠用就好了。要用多少再拿多少，反而取之不盡。」
對自己製造出來的衣服，鄭惠中似乎沒有什麼執著，「我的衣服和外面買的衣服真的差了多少嗎？其實我的衣服在技術的部份可能還不如外面一般隨便可以買到的衣服。那麼，差別在哪裡？差別只在感動，生命的感動。」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文化界、藝術界的工作者喜歡穿他的衣服，「因為這些人比較容易受到感動！」鄭惠中大笑起來︰「他們的本質比較敏感，比較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要什麼，想法和我比較接近。」

多年不變的穩定公約數

但是，「感動是假的，它只是一種情緒。」鄭惠中又緊接著說︰「當生產者可以控制感動時，他前面就有兩條路︰一個是成佛，一個是成魔。如果目的為了利己，最後把所有東西搜括回來歸為己有，這就是成魔。其實所謂的設計，社會上所有企業，甚至包括我們的教育……大都朝這方向發展。成佛則是利他，為了大眾的利益，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就能成就另一個世界。」他接著說：「以前的人，衣服原料都使用天然纖維，後來為什麼化學纖維出現，並成為市場的主流？原因與利有關。在利益走向的趨勢下，求快速、成本低的產業結構形成，而且是難以改變的。」
鄭惠中在學校學的就是紡織工程，畢業後也在紡織成衣業工作過，對於紡織工程的學理、技術都熟悉，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領域。從年少時，鄭惠中就在思索一個問題︰我們的服裝美學在哪裡？「那時候沒有設計師這個名詞，我總覺得在路邊攤買的衣服，似乎少了一個穩定的公約數，我一直在尋找這個東西。」二十年來，社會不斷變化，人在變，事物在變，政黨也輪替了、變天了……「我的衣服一直不變。二十年前要尋找的那個不變的東西，其實就是信仰，我相信的那個東西。」
談服飾哲學，鄭惠中說有三個層次︰技（技術）、藝（包裝、感動）、道（信仰、形而上的價值）。「在這個技術平等的時代裡，技的部份大家都很接近、差不多，藝的差別也不大，而且是可以操弄、偽裝的，真正的差異在道的這部份。」鄭惠中的衣服，是以自然的材料，用健康的加工方式，最後和平地呈現。「當你道的部份很豐富時，在技、藝的部份愈是簡單。」所以他的衣服，「其實只是鬆、放、捨的衣服。如此而已。」

寧減勿增，寧捨勿取，寧鬆勿緊

鄭惠中的服飾哲學，顯然是與現代主流大不相同的。「當年我剛畢業、在紡織廠工作時，一台織布機的RPM（一分鐘的轉速）是160下~200下。傳統的人力織布機，一秒一下，RPM只有60下（一分鐘只能織60條線）。新機器不斷被發明出來，過了不久，同學們很高興地說，有新機器發表會，RPM250下，大家好高興，『喔，好棒！』過不久又有新機器發表了，300下，『喔，好棒！』然後是400下、500下……到現在，紡織機的RPM是1200下。到最後，所有的紡織廠如果不趕著買新機器，就會被淘汰；而買了機器又怎麼樣呢？賺的錢都反過來被機器製造廠抓走了，於是只好跑到大陸去，再用更便宜的勞工減低成本……。」所以，「如果沒有道的那部份，玩到最後會死在這裡。一味拚快、拚速度，你贏不了，反而被另一個東西抓走；在你成魔的過程中，會有更大的魔王在後面等你，把你吃掉。」
由於這一番觀照、省思，於是鄭惠中反向操作、逆向思考，先找到、確立自己的「道」，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如果你想的是如何創造更大的營業額、更飆升的業績，那就是成魔；當你還在執著一個商品的價值時，你已經被物控制住了。」對鄭惠中而言，他的衣服就是他的哲學、他的信仰︰寧減勿增，寧捨勿取，寧鬆勿緊。社會一味追求經濟發展，人人汲汲營營追求物質、金錢，無疑也是在成魔的路上，背後那更大的魔王正吞噬著許多人……。
對於未來，許多人都有不安，所以總想緊緊抓住什麼、得到什麼，而鄭惠中二十年來的體驗是︰「有施才有得。如果想要有得，你要先捨……很多人的想法是『等我有了我再來捨』，也有人會想︰『先捨才有得。』這有可能嗎？確定會得到我才要捨，這就不是信，是買賣了。」鄭惠中說︰「我曾經也懷疑︰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但依據我二十年來的實踐，的確是如此。生命很平安，不需要為明天擔憂。」

衣服的尺度、時間與情緒

參觀鄭惠中工作室二、三、四樓的服飾陳列間，他不愛多介紹他的衣服，問多了他只說︰「我的衣服都是最基本的款式與造型，單色，跳開男女相、長幼相，也沒有儀式相（意即衣服不分男女、老少，而且工作時與儀式時是同一套衣服）。」款式造型雖然簡單，顏色卻是紅橙黃綠藍靛紫各色都有，他笑嘻嘻地說︰「哪一種顏色賣得最好，就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雖然談的幾乎都是形而上，但鄭惠中並無半點自高自大或卓爾不群，這是相當可愛的一部份。買他衣服、穿他的衣服的人不是顧客，而是朋友，他會說︰「其實人家來我這裡真的是想買衣服嗎？人家是來看看我死了沒有？是不是還活得好好的？是人家來為我點光明燈，而不是我有多行、多厲害。」
「服飾美學傳遞的就是最直接可見的生活美學。」衣服是物質、形而下的，但「所有形而下的產品，是為詮釋一個形而上的思想而存在的。」談到物質的美學，有尺度、時間與情緒三部份。化學纖維無法有經歷時間流逝後顯現出的美感，永久保持著塑膠袋般的狀態，只有天然纖維才能體現時間的美學，「我的衣服，是跳越尺度的鬆，可以顯現時間，在情緒上讓人安定的。」
面對流行時裝界中一幕幕永不停止追逐的熱播劇碼，令人眼光撩亂、心浮氣躁之時，不妨共同回味一下關於服裝最基本、原始的定義︰「遮衣蔽體，少一分羞恥心」。在鄭惠中眼中，這最簡單的定義，就是最好、最美的服飾美學。
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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